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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20 临沂野蛮计生事件维权大事记(2006年7月—9月)
June 18 萧瀚:野蛮计生何时休?——郭玉闪、滕彪、涂毕升临沂计生调查简评(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
自从计划生育政策被定为国策之后,野蛮推行的案例就一直不绝于耳,这回郭玉闪、滕彪、涂毕升三位先生深入虎穴,在当地的正义之士陈光诚先生配合下(对于这位可敬的先生我将另文详评),到沂蒙山区的临沂三县(沂南、费县、蒙阴)调查,其结果令人震惊(详见《临沂计生调查案件一览表(全)》)。
从这些案件中我们可以看到下面几个主要现象:
1、“株连计生法”侵权怵目惊心 这些案件虽然总共是22起,但其中涉及政府侵害人权的案例绝不仅仅22起,这是因为他们在侵害某个妇女避孕选择权的同时,不但对他们个人进行各种伤害,例如强行结扎、敲诈或抢劫财物(所谓罚款)、绑架(所谓关押)、强行侵入私宅、恐吓、殴打、逼迫他人违法(如强迫被关押者互殴、强迫他人作查环员),还对他们的亲属甚至远亲、邻居进行强行结扎之外的上述侵害。
2、草菅人命
一个典型的例子发生在家住临沂蒙阴县垛庄镇西师古村的张元成身上: “因为女儿(营后村)牵连,被逮送双堠镇计生办,被双堠镇副镇长张婷举(女)殴打,并被非法拘禁两天一夜。张婷举扬言:打死不就两万嘛。”此事发生于2005年4月18日。 他们不是在计生,他们在杀人,这位双堠镇副镇长张婷举还是一位女人,居然也能够狠到这般田地,尚有何话可说,至于将怀胎足月的孩子强行注射药物堕死,就已经不算什幺事了。
3、公安成为计生干部的武力后盾 临沂三县野蛮推行当地计生土政策(这些计生土政策也是明显违反计生法的),依靠了强大的武装力量,就是当地的公安,计生与公安沆瀣一气,胡作非为、打家劫舍、绑票打人,对当地人民的安全和生活构成了严重威胁。
4、法院不敢受理计生案件 这已经是多年来的惯例了,几乎全国如此,最后的正义之门向受害者关闭。
从法治意义上来说,这样的政府完全不能称为政府,他们是十足的恶霸、地痞和匪徒,我们甚至不能简单地将他们与一般性的黑社会类比,因为许多研究表明,不少黑社会在他们的“辖区”内未必心黑手辣,他们靠自己的“辖区”供养,所以也存在一定的“正义”,即使心黑手辣之时,也是有些特定原因,并且在黑社会势力所及范围内,他们也经常能够按照一定的规矩处理社区纠纷,而临沂的司法是绝对不受理计生案件的。上述三县计生干部以及公安局的行径,无半点基本道义,他们为所欲为,匪徒们常用的手段他们一点不陌生,一点心理负担没有。
对这些匪徒们说多少话可能都枉然,不说也罢。可我还是忍不住要说,至少如果受害的人们能够看到这些文字多少得点安慰——虽然可能根本起不了任何有价值的作用。而那些真正直面惨淡人生的担当者如陈光诚、滕彪、郭玉闪、涂毕升尚需社会的支持,倘能为此尽点绵力,也可使自己良心稍安——让他们这些起而行的人孤军奋战,是社会的耻辱。 2005/8/21 他们终于沉不住气了!——临沂市野蛮计生调查手记之三(8.11-8.15)开始讲第三天的故事,这一天发生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情。
第三天(8月13日)
上午七点多,东师古村的一个村民来敲门把我们都惊醒了。是陈光诚安排他来的,除了送了些衣物来以外,还带来了一些消息。村子现在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那些干部在村头村尾轮流值班,石桥上除了哗啦啦的水声外,添了很多嘈杂的人声。
另外一个消息是镇上一个副书记打电话透露的。他给陈光诚的大哥打了电话询问光诚下落,还说光诚这回把天捅漏了,连联合国都知道了。
我们听到这些消息后第一个反应是笑。老百姓老实,你们就可以肆意作威作福了?这回慌了吧?最后一个反应是沉重,如果不是外界投来一些目光,他们啥事干不出来?他们又何曾顾忌过法律?
兰山区
今天的行程安排稍微轻松点。我们计划转移到临沂市兰山区。那里也有一些受害者,我们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另外,我们今天得花些时间把诉状写出来。昨晚上从费县回来时,就计划着要在我们走之前帮一些村民到法院立案。
此前,在陈光诚的介入下,已经有一些村民到法院控告那些干部做出的野蛮行径。从立案的情况看,临沂市处理的方法是,原地法院不受理,村民只有到中院指定的异地法院提起诉讼,可是,在临沂,异地法院居然要收取500块的汽油费!
法院赚钱这件事情在中国大概也不算新鲜事。多数人为了案子,不敢得罪法院,只有交钱了事。不过遇到认真的人,也会有例外。回北京后,就听说李苏滨律师连续两次把法院的不合理收费给“端掉”,觉得真是痛快。
写诉状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正好一个村民小刘的几个姐妹在临沂市兰山区定居,可以帮忙找个安静的地方。于是我们坐了客车,又倒了小三轮,找到小刘妹妹家。
中午到的兰山区,这里属于临沂市区了。街道很宽,建筑也很斩新。中午吃饭时,听小刘妹妹介绍说,兰山区这边几乎都没有听说二胎之后不去结扎的。老百姓都已经形成了一个根深蒂固的观点,似乎二胎(指第一胎是女孩的情况)之后就该结扎。
我们都觉得诧异,真不知道临沂市怎幺能做到这一点。即使结扎手术成功率再高,总是个手术。而且并不见得比其它避孕方式更安全。而且没有一部法律规定必须要结扎。这之后应该还有很多情况可以了解的:现状、如何形成的,民众的真实心理等等。
不过当天已经无法做这样的调查工作了。我们休息了没多久,又改变了行程。就出发前往兰山区义堂镇下坡村找当地一个受害者村民陈百高。他的遭遇挺悲惨的。他原来是当地小学里的老师,从66年开始连续任教二十年,文革后期还担任过学校负责人。到了八十年代当地“教育改革”时被莫名其妙的淘汰了。因为他的教学表现在淘汰标准以上,所以他非常不服气,就开始上访,至今已经上访了20年了。
上访的事情还没有着落,今年又发生了强制结扎抓人的事情。镇上怀疑他的大儿子要超生,就派人来抓陈百高,没抓着他,就把他的二儿媳和两岁的孩子都抓到“学习班”里。孩子当晚被接回来,但是二儿媳被关了12天,在里面遭到多次毒打,开始打脸,后来就用棍子抽腰,直到陈百高和二儿子把她换出来为止。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为了抓到大儿媳,又把大儿媳的妈妈也抓了,甚至到费县去抓陈百高的女儿,在这些无辜的人受到持续的威胁和毒打后,陈百高的大儿媳终于被他们逼着他去做了结扎。
未遂的调查
陈百高现在的职业是开客运小三轮。我们并没有他的确切住址,不过我们坐路车到小坡村车站时,找了一个开三轮一问,说回家睡觉去了。于是我们请他把我们带到陈百高家里。从大马路拐到一条村道,在烈日下走了有五六分钟,就到了陈家门口。
可是陈并不在家。他的妻子告诉我们,陈被大队干部叫到大队部去了,而且据说是计生干部让去的。我们决定在陈家里等陈回来。他家里和我们去过的其它村民家里差不多,都非常简陋,几乎是家徒四壁。房间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桌子和凳子,屋里很暗,和屋外强烈的阳光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妻子告诉我们,前段时间,队里干部特地把他叫过去,说上次来调查的是假记者(指李健来的那一次),是来骗人的。我们听了后苦笑不得。
我们坐了没多久,他就回来了。见到陈光诚,他非常高兴。他告诉我们,队里叫他去,问他知不知道陈光诚的下落。还警告不要和陈接触什幺的。我们给他拍了些照片,然后让他说说前段时间的遭遇。
他一下子就哽咽住了。情绪非常激动,好象二十年的话一下子要全部涌出来,结果卡在喉咙里了。二十年的上访给他造成了多少屈辱和伤害,岁月也无情的从他脸上身上夺走了青春的光环和活力,他现在面容黝黑,满脸皱纹。
家里看来不是一个很好的谈话地方,陈决定带我们去另外一个安静场所。他还告诉我们,附近有一个村子的一个村民,因为反对村里书记,前些日子被书记叫人打断腿了。所以附近的村民都很害怕,不敢说什幺。
他开车把我们带到我们来时的车站,然后我们呆在车上,他下去张罗。我没有坐在车里,也跟着下车,四处张望。大约过了五分钟,我看见他叫了一辆红色昌河车来,然后在远处向我招手。原来他打算让昌河车把我们拉到那个地方(直到最后我们都不知道这地方在哪),他再去安排其它人过来谈话。
后来我们回顾时,发现我们太不敏感了。在车站停留的时间过长,开始在陈百高的三轮车上,我看见两辆白色警车巡游过来,其中有个司机非常眼熟,很象前天在沂南县时跟踪我们那群人中的一个。我跟大伙儿说了,他们还觉得我疑神疑鬼。不过小刘后来说他看到几辆警车往前开了一阵又停下来了。这本来都是可疑的事情,可惜我们都没有什幺警惕心。毕竟,太阳那幺大,日子那幺亮堂,而我们正做着堂堂正正的事情。
很快就出状况了。我们在红色昌河车上离开车站走了没多久,小刘忽然很紧张的叫了一声:镇长!原来双堠镇长就站在路边。我们急忙开车和他擦身而过,然后继续往前跑。我们原本要去的地方在路的西边,这时大家都判断,陈百高在车站很可能已经被控制住了。原来要去的地方已经不安全了。于是我们果断的往路东边一个路口拐,拐进来之后马上找了一个向南的路口继续拐。朝南的路口很小,也比较泥泞。才拐进来不久,大马路上也跟着进来一辆跟踪的车。不过它呼啸着向东开去了。
给我们开车的师傅是陈百高的亲戚,显然对地势很熟。他带着我们七绕八绕,在走了很多小马路,穿过几个集市,转了很多路口后,把我们带到了离原来那个车站好几公里的地方。期间,陈百高和司机的家属都打电话询问我们在哪,出于谨慎,我们都没有回答。
这次调研被尾随而至的政府就这幺破坏了。我们躲避政府的目的,就是希望能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掌握一些实际情况。但是还是低估了政府的动员程度。从我们听到的各种情况来看,至少是市一级下的动员令。
半程镇韩家村
甩掉尾巴后,大家商量去哪。开始计划还是回到兰山区写诉状。后来感觉到红色昌河车很显眼,一时又难以换一辆车,于是决定干脆背道而驰,回到沂南县半程镇。那里陈光诚和一些受害者也有联系。
很快就到了半程镇,联系好之后去了韩家村。在这个村里,陆陆续续又听到了一些惨案。依然是打人,抓人,还有砸房子。受害面积也是不分青年老年,除非家里兄弟多或者在镇上、县里有关系才会好一点。而且在韩家村听到的消息和其它地方大同小异,也是镇上干部分片负责,韩家村和附近几个村子属于镇上一个武装部长负责,其人从村民的论述看非常凶残。
我们在韩家村和兰山区下坡村,都听到村民隐隐约约提到当地有很多黑社会横行。大概就是很多干部都和黑社会都有牵连。这些都构成了野蛮计生事件发生和村民恐惧、慌乱情绪的背景。
在韩家村的时候,特别能感受到村民那种紧张和害怕的气氛。这是一个小村子,我们的到来犹如小石子投入池塘,激起了阵阵涟漪。我们才呆了一会儿,村路口就聚齐很多村民在那指指点点。
我们听说有一家屋子被砸,就决定去探视并且交谈。路上见到的村民都好奇的看着我们,尤其我衣服里鼓鼓囊囊的明显是装着照相器材。到了那户村民家,家里男人不在,就是一个女人和孩子在。几个月过去了,她家铁门现在还有被砸的痕迹。进去院子,用瓷砖砌成的挡壁据说当时壁面被砸的粉碎,现在已经重修过了。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东面有两间屋子,门窗都被砸坏了,屋里还堆着一些被砸坏的家具,包括砸坏的床架。正面屋子的门窗也被砸了。进到客厅,屋顶天花板装修过,不过被捅了几个窟窿,特别扎眼。可以想象,数月之前,一群自称计生办干部的土匪,强行闯进这个与他们毫无恩怨的院子,肆意的砸、捅、摔能破坏的一切。不知道那时候在他们心里流淌着的是什幺样的快意和情绪?
看来世上是有无缘无故的恨。只要人愿意变成禽兽。
但是,我们在屋里拍照并和这户人家主妇交谈时,她表现的非常冷漠。这种冷漠里带着一种怀疑,似乎她已经绝望于一切;而且我们和她交谈时我发现她经常冷笑,这种冷笑让我非常不舒服。很大很大的太阳也一下子变得寒冷起来。
我们很快离开她家。另外有一户,陪我们的村民试着联系了一下,他们很害怕,并不希望我们去打扰。这个村子,我们就没有再去别人家里,而是选择了离开。现在回忆起这个村子,记忆里总是跳出那个冷笑的表情和似乎无处不在弥漫在村里的一种气氛,一种充满了谨慎、恐惧和不信任的气氛。非常不舒服。没法让人舒服。
宾馆里的冲突
村里叫的一辆红色昌河车一直把我们送上一辆开往临沂市区的大巴。小刘的妹妹已经帮我们找了一个宾馆,有空调,这几乎是我们这几日最好的一次住宿,我们六个人,一共两个房间,我、滕彪、涂毕声一个房间,陈光诚和其它两个村民小刘、小苏一个房间。大伙儿又累又乏,到了宾馆后,纷纷洗浴了一番。
不过该来总要来的,躲也躲不过。而且我们实在不算小心。在吃饭前,小刘就说看到两个公安在前台查登记表。这时我们到宾馆才不过大几十分钟。因为下午我们曾经成功的甩掉了他们,大伙儿依然没有对这个反常现象有多大反应。之后,我们中间又有人说,在走廊上的两个趴在窗台的女士看来也很可疑,似乎在监视我们。我还特地出去看了看,没发现什幺,回来后大伙儿也就闲扯了下就过去了。都没有把这些事情当回事。
结果,当我们吃完饭后正分别在房间里休息时,忽然门一下子被人推开了,进来一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人,戴着眼镜,夹着个公文包,他身后看来还有很多人跟着。滕彪当时在门口位置,就问他,你是谁,来者还没回答,忽然后面涌出几个人,鱼贯而入,也不打招呼好象跟在自家一样,大模大样的找了位置坐了下来。
他们的目标显然主要是滕彪。几个人围着滕彪坐了下来。为首那位斯文人自我介绍说,他是临沂市司法局的秘书长,姓贺,出示了证件,而后滕彪也给他们看了他的律师证。我和涂毕声坐在这群人身后,陪我身边的是老朋友了,双堠镇的朱镇长。
这次不再象上次在双堠镇开始那样绕圈子,对方直接提出,说我们来临沂调查,作为律师同行,非常欢迎,希望能拜访下,同时也希望我们有什幺行动能及时告知。滕彪回答的非常好,滕彪说,我们得先明确下,我们今天这个谈话只能是一个私人性谈话,不存在任何正式关系。你们来,也只能作为朋友坐在这里和我们交流。
就这样双方都很紧张的开始初步的交涉,没多久,忽然,听到隔壁“砰”的传来一声巨大的声响,那是陈光诚律师的房间。我们慌忙赶过去。一出我们呆的房间,才知道来了那幺多人,走廊上挤的满满的,能看的见都有大十来人。我们跑到光诚住的房间,房门敞着,陈光诚站在门口,面朝向房内方向,而在屋里按三个方位站着三个人,对陈光诚呈一个合围趋势,看来是这三个人动手了,陈光诚非常的激动和愤懑。而且陪同他的两个村民,小刘和小苏也不见了。
我们过去后,急忙把陈光诚保护起来,送到我们在的屋子,对他动手的那三个人,情急之下并没有看清楚相貌。不过我认得在双堠镇和我们交涉过的刘文冰副局长(沂南县计生局)当时也在陈光诚房间门口。在我们赶过去把陈光诚救出来之后,他才和围着陈光诚三人中的一人一起往楼梯方向走,他把着此人的肩膀边走边交谈。那个人长的比刘副局长高了半个头,胖了一圈。
陈光诚到我们房里后情绪非常高昂,拍着桌子怒斥包括司法局秘书长在内的这些官僚:刚才(对陈光诚动手的)那个人是不是和你们一起的?必须把他找出来!
这时那位刘副局长也来到屋里。看来他们今晚本来做的准备非常充分,把我们北京来的三个人和陈光诚分开处理。我们这里因为有律师,就由市司法局的来“接待”,而陈光诚那边,应该是叫的刑警队或者公安来处理。只是他们在进入陈光诚房间时,没有出示任何正式手续,同时又要蛮横的限制陈光诚的行动,当然这会遭到陈光诚的坚决抵抗,动静大了,被我们听到,结果分而治之的目的并未能达到。
而我们和司法局的人接触,一开始就提出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正式关系,等于堵住了他们的嘴巴。这些官僚和中国其它地方的官僚一样,长于密室谋划,却短于正面交锋。等到陈光诚被我们接过来,形势更是急转直下。司法局的斯文人一下子处于很尴尬的地位。明明是一起来的,现在只能拼命否认,明明知道发生什幺,也只有狠着心说,不了解任何情况。
但是刘文冰副局长的心情就不一样了。他来,就是希望能在计生调查问题上和我们有一个交流或者交涉。而突然发生的肢体冲突,和陈光诚表现出来的正气凛然及愤怒,都破坏了他们原来的计划和分工。
在此下的交涉中,陈光诚一再打断刘副局长企图重新把话题转移到计生调查上的企图,陈光诚坚持:必须把这个流氓找出来!今晚这个事情不解决,一切免谈!陈律师还一再追问,这个人是不是和他们一起来的。在这个过程中,我和滕彪都同时提出了抗议。我们再次重申,我们和司法局以及其它来的政府干部没有任何正式关系,他们来只能是朋友身份。但是即使是朋友,对于他们不挑选时间、不事先打声明的突然拜访,我们也表示了我们的不欢迎;不过出于善意,我们愿意另外约个时间登门拜访,而且作为律师同行我们有很多共同特点,都要维护当事人的权益,都要维护法律的尊严等等。同时,鉴于今晚发生在这里的一个流氓对一个普通公民、一个残疾人的粗暴行为,我们认为,在座的政府官员应当及时履行维护社会秩序的职责,对当事人加以追究,要保护一个公民免遭无辜的伤害。
我们这种提法,司法局的斯文人挺受不了,不断的摆手说我们扯远了,扯远了。
他们的气焰在消退,错误在产生。
在陈光诚一再追问下,刘副局长终于承认,那个动手的流氓是和他一起来的,姓刘,是公安部门的。而那位司法局的斯文人看着局势变的这幺被动,最后受不了了,起身准备离开。这时陈光诚还上去将了他一军,上去和他握手,正式要求他做法律援助,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好!而那个姓刘的流氓,这位刘副局长也保证,如果今晚不能把他找来,他就不走了。
可惜,这种保证从来当不得数。在那位斯文人拍拍屁股退场后,刘副局长也找了一个口渴喝水的借口走了。不过事情可没有结束。既然刘副局长承认动手的刘姓公安流氓是和他一起来的,那幺理所当然的必须把被他们强行带走的两位村民,小刘和小苏,完好无损的送回来。还好,他们没有受到什幺伤害,只是在宾馆大厅里被强制剥夺了近一个小时的行动自由。
县计生局的刘局长和市司法局的秘书长都退场之后,一片狼藉的房间里还留着双堠镇朱镇长,我请他做见证人,对发生暴力冲突的房间做了拍照,对被限制自由和发生身体伤害的小刘、小苏还有陈光诚律师一一做了笔录。
之后的时间,陈光诚还和朱镇长讲了一个故事,发生在成都的一个惨绝人寰的故事,三岁的小李思怡被活活饿死的故事。陈律师开了个头,然后是我把这个补充讲完。没等说完,陈光诚律师忽然抑制不住嚎啕大哭。为了这个故事,陈光诚一路上不知哭了几次,掉了多少回眼泪。
就这样,这个我们本来可以好好休息的夜晚,在陈光诚的泪水中落幕了。
回东师古村
将近十二点,所有的官员都退场了。房间里重新只有我们六个人。当然,陪我们的还有窗外楼底下的两辆车和几个便衣。我们商议了一阵,觉得与其在这里被盯的牢牢的,还不如回村里方便,反正那里是眼线密布,这里也是密布眼线。
计议妥当,我们打了电话给朱镇长,请他安排让我们回东师古村。过了许久,终于来了辆车,把我们浩浩荡荡的送回东师古村。我们离开宾馆时,特地拉着镇长在宾馆前合影,奇怪的是,这个宾馆似乎被什幺笼罩着,那幺大的灯光,居然怎幺都拍不出清晰的照片,总是杂乱的灯影中一群晃动的模糊的人影。
凌晨两点,车子回到村子。过了石板桥,并没有看到传说中在监视的人群和昼夜换班的车辆。不过全村的狗都沸腾了,使劲的吠着,似乎嗅到了什幺危险的气息。
陈光诚家里的老人已经睡了,被我们吵醒了,起来安排床铺,接待深夜到来的镇上领导,这样折腾了一阵,终于结束了这一天的所有热闹。 (第三天故事结束) 为什幺这样野蛮?——山东临沂市计划生育调查手记(8.11—8.15)之二昨天写了第一天在临沂调查暴力计生的故事,今天再说说第二天的见闻。
第二天(8月12日)
整天我们早上四点半就起床了。陪同我们一起行动的一个村民,我称他小苏,也一大早赶过来,告诉我们昨天我们要找的那个司机朋友,是蒙阴县人,已经被蒙阴的公安看住。无论消息真假与否,我们都得尽快离开。
这一天,我们的行动空前谨慎。如果让临沂市知道我们下一步去的地方是费县,将给调查带来巨大的困难。为了安全和悄悄的到费县梁丘镇桃花顶村和滕彪汇合,这一天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在各种交通工具中折滕。
不过因为滕彪和涂毕声已经去了费县,所以我们也相对比较安心。
倒车的经历
我们开始先搭了一辆小三轮离开泉桥村,一直到了国道通往高速路口才下车。打算在国道口换车去临沂或者蒙阴,再倒车去费县。我们不敢从垛庄镇走(泉桥村属于垛庄镇),地方小,眼线杂,容易被跟踪上。不过时间太早,在国道口等了一段时间,没有啥车子经过。于是商议到高速路上拦车。
高速路在国道下面穿过去。从国道到高速路,得从路边陡壁上爬下去。而且从国道上观察高速路,发现高速路通往临沂的那一侧,不知道什幺缘故,堵的结结实实的。我们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在高速路上拦住通往蒙阴县的车。
我们沿着山壁慢慢滑下到高速路。陈律师眼睛看不见,行动非常麻烦,但是非常坚决。我们两个人扶着他,小心翼翼的把他从山壁上挪了下来,然后找了一个可以穿越高速路的小缺口穿到高速路的对面。
在高速路上等车的经历挺难忘的。高速路比一般路面低很多,所以如果人在高速路上并不容易被注意到。当然也有风险,如果被发现了,将逃无可逃。
时间还是太早,我们差不多等了有半个多小时才等到一辆依维克,开往蒙阴县的。在蒙阴县高速路口我们下了车。本来可以直接就在路口找辆车去费县。但是陈光诚非常警惕,觉得路口的车很容易被发现,也很可能会成为眼线,所以开始绕圈。这时候已经差不多7点多了。我们要了辆小三轮,离开路口,往蒙阴县城走。
小三轮是那种改装成机动车样子的,很有意思。司机很得意的跟我们示范和一般机动车毫无二样的各种操作,甚至连收音机都有。到了蒙阴广场下车,然后随即找了一辆小中巴,一路往费县县城走。中巴司机挺警觉的,老在问我们是干吗的,似乎我们看起来很像逃窜的犯人。我们只有一路苦笑。
等到了费县,已经上午8点多了。滕彪已经开始在桃花顶村做笔录了。一路上发了很多短信询问我们到了哪里。我们也不敢多耽误时间。在费县城吃了点早饭,就准备去村里。开始计划租车,让陪同的村民出去探了下价格,觉得太高;后来饭店里的小姑娘给我们出了个主意,就决定坐路车走。
我们上的是往梁丘镇的路车,不过到了新庄镇就下车了。马上租了一辆红色昌河,直奔桃花顶村。村里看起来很平静,等到从村头进来拐了个弯,人忽然就多起来了。
桃花顶村
滕彪和涂毕声在张宗贤家里做笔录。张的家里装满了人,几乎都是一脸愁容。院子里和院子门口小坡上都聚集了一些人。
人太多了,很影响工作效率,而且也过分张扬了些,如果有些眼线,要是政府跟踪过来,就办不成事情了。于是我提议让已经做了笔录的都到其它地方去,不要聚集在张宗贤家里,没做笔录的一个一个来讲,没轮到的也先不要来。
稍微折滕了一会,开始重新做笔录。山东临沂口音,语速太快,还有很多卷舌音,对我这样的福建人来说,听时非常费力。滕彪是东北人,祖籍还是山东人,听的比我明白多了。所以这一天我们在桃花顶村的笔录主要是滕彪在做。把他累坏了。
我到处看了看,了解些村子的情况。我最关心的是村干部的问题,他们一般都是政府忠实的眼线。我们到东师古村会那幺快被发现,就和村干部有关。这个村子比较特别,村民介绍说现在没有什幺村干部,那些村干部也是暴力计生的受害者,所以都不愿意干。
村子不大,站在村子可以看到柱子山,柱子山是当地很有名的山,据说当年山东的大土匪刘黑七就是被歼灭在柱子山。不过我看呐,今天柱子山下这些村子所遭遇的,就是当年的土匪都不曾干的出来。
这天天气非常热。我们都挥汗如雨。在张宗贤家里听到了很多非常骇人听闻的故事。这些受害者几乎都是无辜的。有被儿女牵连的,被兄弟牵连的,被各种亲戚名分牵连的,还有被邻居牵连的,都无一例外被抓到镇上计生办,关在“学习班”里,然后忍受各种屈辱的折磨。有打耳光的;有拿橡胶棒打屁股的,打到“茄子什幺颜色,屁股什幺颜色为止”;还有把四脚凳翻过来让人趴在上面拿棍子毒打的;有让人扎马步,一动就拳打脚踢的;还有让人坐地上,两腿伸直,用手扣着脚板,只要脚一曲,就用大头皮鞋狠狠踩的;人被打晕了,就用凉水泼醒,继续打…
学习班里的这些可怜的乡亲,成就了镇上计生干部的一切兽欲。他们可以喝醉酒后,到学习班关的人随意叫个出来毒打娱乐,还可以任意罚款,收钱打白条。他们打人打累了,就逼着亲戚打亲戚,让丈夫打妻子,让哥哥打妹妹。滕彪在做笔录时几次掉泪。其中一次就是因为听到受害者说到那些计生干部在学习班打人时,逼着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打她的同样老态龙钟的哥哥,老太太不肯之后,就逼着老哥哥打老妹妹。
这些干部同样是娘生爹养,可是对着这些从年纪上说完全是他们长辈的老人,居然可以丧心病狂的逼迫这些老人做他们无论如何做不出来的互相伤害的事情!这种行径完全超越了“人伦底线”。他们也应该有家,有父母孩子,难以想象,他们在家里可以充当着儿子、丈夫、父亲的角色,可是一迈出家门,在政府部门工作,怎幺就会出现这样的扭曲和阴暗?!
在这样的高压之下,老百姓惶惶如丧家之犬。桃花顶村一度在暴力计生带来的恐怖高潮中整村逃亡,住在田地里,连吃饭都不敢回家。很多家畜因为没有人照顾出现死亡。而被强制结扎的妇女也很悲惨。有一个例子听的特别可怕,是下家沟村的陈西荣,他的儿媳怀的孩子只差两天就出生了,结果还是在医院里强行流产处理掉。至于其它的怀了八个月的,九个月的被抓去结扎流产的,也听说不少。
这一天,在桃花顶村,我们三个被村民的血泪淹没了。
费县人民医院
晚上7:30左右,村里帮忙叫了辆红色昌河,离开桃花顶村,往费县人民医院赶。因为白天接触到一位受害者,叫梁漱合,他是石井镇板桥村的。听说我们来,特地赶过来倾诉。他的妻子裴京兰现在正躺在费县人民医院。他和他妻子都是因为裴京兰的弟弟超生被牵连。裴京兰被关了两次33天,在“学习班”(也就是石井镇计生办的私设公堂)里受尽各种折磨,到最后听到计生办干部的声音都吓的发抖,“打的光想死,不想活”了。
这起伤害发生在7月份,时间离的很近。考虑到临沂在计生方面的暴行此时在社会上已经有很多激烈的反响:北京的几位律师都来做过调查,而公民维权网的李健在五月下旬时已经来临沂调查过一次了,那次调查报告在网络上也已经公布。在这样一个背景下,临沂地方居然依然无视法律,无视社会反应,悍然逮人、打人;真不愧是继承了“和尚打伞,无法无天”的光荣传统。
裴京兰的悲惨遭遇让我们无法旁视。我们决定去费县人民医院探视她,同时做个笔录。
我们到人民医院时,差不多夜里八点多。在住院部三楼找到裴的病床,是一个满面愁容的中年妇女,可是看起来已经很老态了,面色非常枯黄,眼神里至今还透着一种深深的害怕。我们开始忙碌起来,我拍照,滕彪和陈光诚开始做笔录。屋里还有两张病床,中间一位是上了年纪的老先生,边上一位明显是在医院陪他的老伴,他们也都全神贯注的听梁妻子的惨痛的经历。那位老伴长得很和气,可是在听的时候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一种非常不可思议的和不忍心的神态。屋里人很多,不过还比较安静。为了不过分声张,我们把病房门关了。这样笔录做了一个多小时(见《裴京兰的故事》)。还让裴京兰把镇计生委那些惨绝人寰的折磨动作都重新演示了一遍。
做完笔录,我们希望能把病历和诊断情况也复印一份。于是让梁漱合去值班室里要病历。时间大约是9点半。可是等了许久也不见梁回来。于是我也找到值班室。里面只有一位值班护士,梁则规规矩矩的坐在那等。我上去询问,说护士让等。我就问护士,护士说不能随便让人看,我觉得很惊讶,当然不能随便,可是病人家属索取怎幺会是随便呢?护士被我说的哑口无言,于是说有医院规定,我说那能否给我看看这个规定家属也不准看病历的规定吗?护士不肯拿,只是使劲的说,我只是一个小兵,别为难我。我说,那你也别难为我们这样的小老百姓啊。你找可以负责的人来啊。于是她开始打电话,要总值班室派人来。
在等待的过程中,我回到病房,和滕彪、陈律师商议了一下,就决定陈光诚律师先撤离,他的目标太大。我感觉这幺小的事情医院都有这种反应,待会来的一定不止是医院方面的。可能费县政府也会来人。而从我们调查的案子来看,费县政府的野蛮程度非常突出。必须作些准备。
当然,我们留下来等待交涉,是希望可以造成一些好的结果。可以推测,我们突然出现在医院,而且成了受害者的辩护人,这样一个突然的消息一定会构成对费县政府的压力,这种压力的好处是使得他们有所收敛,要知道,直到现在他们还在胡乱抓人、打人、罚人。但是,必须考虑到如果一会冲突起来也可能出现一些恶劣的场面,所以陈律师和其它人得先撤离到昌河车上等候,而我、滕彪还有另外一个村民一起留下来静观其变。
大约一刻钟后,来了三个中年人。其中一个微微发福,不过肥头大耳,有点塌鼻子,两只黄豆眼,带着那种行政官僚惯有的冷漠表情;另外一个秃头,年龄最大,一脸警惕和敌视,还有一个长着满脸横肉,一脸麻子,很黑,看起来象只凶恶的大猩猩。其后这三个人一直在场,还有两个人曾经出现过,都是年轻一点的小伙子,都很不友善。第一个年轻人来了以后站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拿着带着仇视的目光盯着我们,可是当我拿眼神对着他的时候,他又不自然的躲开我的目光。最后来的那个年轻人,戴副无框眼镜,年纪不大,可是在脸上已经找不到任何活力的痕迹,走起路来象个被人牵线的木偶。
主要和我们交涉的是那位官僚,自称是医务科的,来了以后查看了滕彪的律师证和委托书。看了以后开始嫌滕彪的委托书不合法。我忍不住,反唇相讥。他就开始唠叨起医院的各种规定。还反复强调,是卫生部的规定,是法律等等。
我一开始就没放过他,我追问,那幺哪条规定不允许病人家属查看病人病历?他说家属当然可以看。我说那好,那就把病历拿来啊。他大概对我的咄咄逼人非常不习惯,就问我是谁,我说是梁的朋友。他没法追问下去,就开始很恼火的嘀咕起谁也听不懂的什幺法律法规,说是按法律办事。我看他还在兜圈子,就再次打断他,问,家属可以查看病历吧?他一愣,说可以。我就回过头来问梁漱合,你想看病历吗?梁说,想。我说太好了,那就请我们的医院领导提供给病人家属病历吧。话题到了这,这位官僚终于沉不住气了,开始对着我说一些非常混乱的话,一会儿扯到滕彪身上,说律师在这,应该理解法律,一会儿又说我们这里的所有规定都是卫生部、山东省卫生厅的各种规定,不是医院自己规定的,一会儿又说有些同志不懂法什幺的,然后又说要和梁单独谈,要我们出去。我说你没有权力,话音没落下,那边那个满脸横肉的黑个,突然从桌子边跳起来,用极其响亮的声音对着我吼叫,你是什幺人!干什幺的!之类的话。
我也很响亮的回应他,你是什幺人!你吼什幺!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我们只是陌生人,你吼什幺吼!双方的调子都很高,黑个在原地吼着,还把手满天挥舞:我是谁?!跟我走!出去!又转身似乎示威的要出去叫人进来。我也站起来,对着他吼,我在这呐,往哪看!气氛一下子降的非常低。这时滕彪和那位官僚都出来调停。滕彪站在中间,和那位官僚对话,缓和气氛,那位官僚对着我恨恨的唠叨。任谁都无法准确的明白究竟他想说什幺,是表达我对不尊重他权威的不满呢,还是要表明他如何的遵守法律。反正他的话语跳跃、闪烁,不知所云。
不过他倒是用力的挥手把看来很暴躁的黑个压下来了,黑个看来很牛气,可是官僚一挥手,乖乖的重新坐下来。我没理会官僚,只是一直盯着那位黑个,用我能表现出来的嘲弄、蔑视和挑衅的眼神看着他,他脸上的疙瘩和黑皮把他的脸部表情固定化为一种凶狠,完全可以相信这样面相的人如果出现在乡镇计生处学习班里那些可怜的老百姓面前时他完全敢对老百姓下狠手毒手,可是,这样的一个人,在我盯着他时,在他僵硬的面容上,眼神却游离不定,几乎没有和我正面对望过。
之后,滕彪和那位官僚纠缠上了。滕彪一直要表明,这只是病人家属要看病历,他和我完全可以退出。而这一直都是这位官僚的死穴,只是除了开始时在我恼人的逼问下官僚承认了一次外,此后滕彪的几次类似提醒都被淹没在官僚的唾沫中。官僚让那位秃头去抱了两本法律本子来,然后要求滕彪读其中的一些条例。之间还穿插了很多指责滕彪不懂法的话语,每当滕彪指出他所说的法条和我们现在所要求的事情无关时,他总是操着那种带着临沂口音的山东普通话叽里咕噜的扯些完全离题万里的废话,而且由于语速很快,总是能把滕彪的话打断。
就在这样的一种太极推磨中,时间又过去了一些。这时又发生了一件事情。我一直在录音,而且是靠近官僚录。官僚的警惕性很高,正好让他的黄豆眼看到我手里的录音机(比打火机还小),他一下子就叫起来,说我未经他允许偷录他的声音。然后眼睛一亮,似乎发现了一个新的攻击点,可以将被动转为主动。他嚷道,现在有两桩事情,一桩是病历的事情,这个好办,另一桩是我偷录他的事情。
说实话,对于什幺情况下可以录音,当时我不是特别清楚。医院事件后两天,我和滕彪仔细探讨过这个话题,才有了一个非常清晰的概念。所以在这位官僚提出这个话题之后我有些狼狈。这位官僚嚷了几声,就掏出电话到外面打起电话来了。我先打了个电话给王克勤老哥,简单通报了下情况,然后又咨询了下滕彪,知道公共场合的录音没有问题。不过即使这样,我依然动手把做的录音删除了。费县基层官僚的野蛮在我们听到的故事里已经有了非常充分的反应。虽然这次交涉是要给他们一个压力,但是也要避免发生他们耍蛮横。毕竟我们的调查还得进行。
等到我拐回值班室,滕彪还在和官僚争吵,争论究竟可以复印病历的哪些部分。他们不让复印病历的最后两页。滕彪认为可以。那位官僚在那里依然是唠里唠叨,说虽然我不懂法,但是…我也很不客气的打断他的话,说你也知道自己不懂法!不懂法就回去好好学习,不要在这里现眼!而且你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只是医院的一个行政负责人,现在在处理病人家属要求复印病历的事情。你没有任何权利在这里要求我们…
这位官僚被我一顶,有好几秒说不出话来。这时旁边那个黑个似乎要冲出来说些什幺,不过奇怪的是,那位官僚很不客气的摆手把他压回去了。然后滕彪也开始接话,说我们现在马上要复印病历,但是对于你们今晚所说的不能复印最后两页的依据,我们保留意见。
于是,事情至此告了一个段落。之后,那个毫无生气,象个牵线木偶的年轻人拿着病历,我们几个人一起到街上复印资料。而所谓录音事件也没有人再提,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过去。
整个交涉过程历时一个多小时,其间我们真切的感受到了费县官僚(从整个过程看,这位官僚和黑个不可能会是医院的工作人员)的蛮横和胡搅蛮缠。而我们见过的老百姓,几乎都是很老实,很害怕政府;毫无疑问,这样的双方,只能是一方刀俎,一方鱼肉,任意宰割了。
离开
从医院出来,我们迅速的离开。决定回到沂南县,在赶了一个多小时路程后终于回到沂南县青驼镇。接近晚上十二点,大家才在一家加油站吃上饭。厨师还是从床上爬起来给我们做饭的。
这一天我们在东师古村神秘的失踪,然后晚上突然出现在费县,看来政府对及时掌握我们行踪相当头疼。我们一路上不断接到村民的报信,说村头石桥上又多辆车啦,又多了些人啦,镇上打电话到家里询问我们下落啦,等等。到了晚上,我们已经听说村里监视的人数已经到了二十多人。把各个路口都守起来了。
不过,我们一群人依然斗志昂扬。这些官僚,终于知道害怕了,心虚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
而在这个大盗不止的时代里,苦难和不公平要幺在沉默中爆发,要幺在沉默中死亡。
等吃完晚饭,已经到了凌晨了,我们在马路边上一家小旅馆里住下,然后一群汉子脱的精光,找了一个水龙头,痛痛快快的洗了一个凉水澡,把一天来所有的郁闷和肮脏统统冲掉。星空那幺美,夜色四合,给我们带来了一个看似平静的夜晚。(第二天故事结束) 浩 风:山东临沂计划生育调查手记之一(8.11-8.15)
我介入临沂计生案子是由于陈光诚律师。七月份他带着山东临沂发生的基层大规模野蛮执法的数十个案例来北京,希望北京的朋友能对此事有个反应。这些案例都和计划生育工作有关,野蛮程度令人发指。古人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在临沂,这话得倒过来说。如果有一家人被认为有计生方面问题,那幺等待他或她的将是强制结扎,而一切和她有关系的,包括亲戚,包括邻居,包括同一村的村民,都可能会因为她而被抓,被打,被罚款。镇上计生服务站私设公堂,任意关押村民,酷刑毒打,随意罚款。全市一片哀声。有些村子甚至出现整村人连续几周都躲在田里,不敢回村,怕被牵连。
为了一探究竟,我、腾彪和涂毕声接受当事人的委托,和这位当事人以及陈光诚律师8月10日一起前往临沂调查。这次调查自8月11日开始,8月15日为止。整个调查前后持续5天。
第一天
我们的落脚点在陈光诚家,临沂市沂南县双堠镇东师古村。村子在国道边上,处在三县(沂南县、费县、蒙阴县)交界处,沂蒙山区流出的蒙水从村边淌过,然后又哗啦哗啦的向东南汇入沂河。从村子到国道,得过一道石桥,石桥桥名,“众城桥”,我们到的时候蒙河水很大。只要稍微再下点雨,就会水漫石桥。
到陈律师家后,来了好几个闻风而至的村民。还没吃早饭,我们就听了一个故事。发生在陈律师家直线距离10米左右的陈庚江家里。陈庚江家里有两个孩子,小的是今年年初生的,现在也不过7个月,叫陈硕;大的叫陈光红,在北京时陈光诚曾经放过她撕心裂肺哭的声音,是当时自称计生办的一群人突然闯到他家里大喊大叫,动手抓人时孩子吓哭的声音。
陈庚江的故事
今年4月19日,陈庚江家里突然来了三个人,其中有一个叫徐圣后,正式的身份是双堠镇经管站的工作人员。这个人的事迹我们随后在其它故事里听到多次,并且在三天后还亲自和他交锋了一次,在以后的故事里我们会慢慢告诉大家。
这三个人到了以后,就冲着陈庚江嚷嚷:镇长有请!
陈庚江回应到:干啥?
结扎!
我小孩是剖腹产,得满六个月才能结扎!
那就扎你!
陈庚江不去,双方在争执中,陈退到了里间,徐圣后跟进来,拿了一把伞要抽打陈,还有人解开摩托车上的绳子,恶狠狠的要陈庚江:把小的捆了(陈硕当时在床上睡觉),抱着,然后带着大的到镇里结扎去!
随后这群自称计生办的人又叫了三个人来,六个人逼着陈庚江去镇里结扎,拧胳膊、按头,按住脖子,往门外死拉…在厮打中,陈庚江挣扎出来,拿着镐头反抗,然后跑出了家里,甚至还顺手把家里从外面反锁了,将这六个人反锁在家里。这六个人呢,也好歹有点办法,拿了梯子从院子里翻出来。不过依然埋伏了两个人在院子里。其它四个人在院子外守着。
陈庚江的妻子徐玉芝虽然知道家里来了自称计生办的干部,要抓她去结扎,但是不放心在床上睡觉的四个月的孩子,怕她滚下床,还是回了家里。按徐的说法,她要再晚回三分钟,陈硕就会掉下床。
徐玉芝回家后,那留守的两个干部又围过来,要把徐抓去结扎。
徐玉芝说道:你们这是违法的!
徐圣后:你还想告我?我还要告你们非法关押计划生育工作人员,最少罚你2000元,你们不是找了陈光诚吗?我看他有多厉害,他能反对共产党?
徐玉芝:我不找他我一样告你,执政党也不能出尔反尔口是心非。法律上规定保障公民知情选择避孕措施。
上面写着不假,现在政策变了,因为你是结扎对象。
我不违法不犯法,你凭什幺让我去!
你不去也得去!
随后徐圣后拿着本子,要求徐玉芝签字画押,同意结扎。徐玉芝坚持不肯。双方又僵持了一个小时,这两个留守的计生干部才悻悻的走了。
我们的故事
陈庚江的故事是陈庚江和徐玉芝向我们叙说的。这也是我们听到的第一个故事。自这之后,又听了许许多多的故事,而且越来越惊人,越来越惨烈,越来越野蛮。在我们调查的全部过程中,这些故事象砖头一样,一块块重重的压在心里,沉的让人难受。
陈庚江讲完后,双堠镇营后村的韩延东也开始讲他的故事(见《韩延东的故事》)。正讲着,陈光诚家里的电话响了,原来镇长已经知道陈光诚家里来了“两位记者”,希望能见见。政府的动作很快哦。我们猜测应该是村干部告的密。
上午十点左右,又有一个村民提到听说沂南县里计生服务站还每天有二三十个人被结扎,我们当即决定去县计生服务站查探一番。
我们叫了一辆红色昌河车来。谁知到了村口准备出发时,就被两个人拦住了。其中一个自称姓严,县里计生干部,说领导要和陈律师谈话,希望陈律师不要走。说他要是完成不了任务,领导会为难他的。
纠缠了一阵,我说,我们答应你,但是现在要去办事,我们会马上去马上来。于是马上开车果断的走了。给我们开车的司机告诉我们,他在村口等我们时,还看到另外一个人,鬼鬼祟祟的打电话,估计是把车子牌照告诉上面了。
才走了不久,司机忽然说,后面有辆车一直在跟着我们,黑色桑塔纳。已经跟了很远路了。回头看,果然是,车牌号是80919。于是,我们决定放慢速度,看究竟对方想干吗。最后在一个上坡路上我们干脆把车停下。黑色桑塔纳也停了下来。出来三个人,高矮胖瘦不等。朝我们走了过来。
听说陈律师带了两个记者回来,这是我们县宣传部干部,能否见面谈谈。
对不起,我们现在有急事,不过我们答应你见面谈谈,但是得等到我们事情办完才能去。
能问下是记者都是哪个单位的?(这话他们反复问了好几遍)
能不纠缠吗?我们已经答应你们了。回头我们会直接到镇上找你们。
陈光诚在车上吗?
我不是说了嘛。回头我们会去找你们的,好吗?
于是,我们开车走。他们依然跟着。因为我们要到计划服务站调查情况,他们跟在后面非常妨碍,而且容易打草惊蛇。没办法,我们得设法甩掉他们。
第一次金蝉脱壳
商量结果,陈律师因为是盲人,目标太大,最好不要去;我和腾彪、涂毕声一起去。但是也分开两路。于是,我们找了一个有好几个出入口的超市突然停车。然后一下车,腾彪、涂毕声沿着街道往前走,我和陈律师则下了车,进了超市。
我在超市里买了包烟,看着没人注意,就找到超市侧门,从门口拐了出来。陈光诚律师则留在超市里。这个门口出去正好是一个院子。我在院子门口探了下头,发现跟着我们的那辆桑塔纳正好停在这个院子门口,车头朝着这个院子,车里隐隐约约还有人坐在里面。而开始在路上与我们交涉的三个人中的两位同志正好站在院子门口吸烟,眼神很专注的盯着我们停车的那个位置。
我回过头,刚好看到院子对面有个永和店面,正好在院子里开了一个侧门,于是快步穿过院子,进到永和,果然对着马路还有一个正门。我连忙从店里穿过,出了正门。那辆桑塔纳还停在那,车里有一个穿白衣服的人。再远处,我们租的红色昌河车安静的停在超市门口。
于是,我转身悠闲的往相反方向一个十字路口走,走了不远,看到一辆摩的,问了价格后上车,直奔沂南县计生服务站。
沂南县计生服务站的见闻
服务站面积并不大,两座主要建筑。一个是综合大楼,正在装修,另一个是康复中心。我到的时候差不多中午12点。正是下班时间。没有什幺人影。
我先去了综合大楼。综合大楼门口聚了几个妇女还有一个小孩,而楼梯上还站着一个男的,拿着一个单子,愁眉苦脸的。我上去和那几位妇女搭话。问她们是否是来做结扎的。奇怪的是,她们似乎对我的问题毫不惊讶,笑笑说不是的,是带孩子来看病的。然后就和那位男的打了招呼走了。
我继续往楼上走,走了两层,除了看到脚手架和民工外,没有看到什幺穿白褂的或者愁眉苦脸的病人,于是出来去了康复中心。
康复中心也是冷冷清清的。一层挂着康复室牌子的病房里,摆着几张病床,有几个看来岁数不小的妇女在里面谈话,有一张病床上躺着一个妇女。其它的房子没有发现什幺人。往上走,到二楼,除了一个房间外没有看到其它人。有人的那个房间里,有三张病床,其中一张上躺着一个很年轻的女人,敞着大半个肚子,肚脐位置上包着纱布,她身边躺着一个男人,都在迷糊。不过女人看来很痛苦。二楼上去没楼梯了。于是我又下来,找了一圈,依然没碰到什幺人。
在康复中心门口,坐着一个年轻人,我和他搭话,问他知不知道强制计生的事情。他说没有。我说没有?他就改口说我们那都是自愿的。我说为什幺自愿?他笑了笑,说老实呗。我问他哪的,他说大庄镇的等等。看来康复中心一楼屋里的那位妇女是他的家属。
和他闲扯之际,腾彪、涂毕声还有陈庚江也都来了。陈庚江还从门口找着一个和强制计生有关的,是一对年轻夫妻,蒲汪镇蒲汪村的。女的刚刚有个孩子剖腹产,镇里通知说必须要结扎。但是因为剖腹产后要六个月才能做结扎手术,所以让交了五千押金,说不结扎就不退钱,不但钱要没收,还要再强制结扎。她呢,因为离最后结扎期限没剩几天,就过来服务站了解情况。
这位年轻女子还介绍了一些情况,他们镇几乎没有敢反抗的,都是乖乖的去做了结扎,没法马上结扎的,也要交了押金,等时间到了还得去结扎。她听说了一些例子,比如谁不去结扎,就把家里父亲和兄弟抓起来,关在计生办,一天还得交50块。结果反抗没反抗成功,人不但最后还是结扎了,钱还被罚了很多。
她的丈夫一直都很老实的站在边上。在和我们谈话过程中,几乎没有说一句话。类似场景,后来我们也碰到过好几次。恐惧和老实,是我们调查中所接触村民的最典型的情绪反应。
一点左右,我们又上了康复中心二楼,希望能找着医生或者护士,可以多了解些情况。虽然那时是中午,不是上班时间,但是依然很蹊跷的没有什幺人影。尤其见不到工作人员。
二楼那个病房里,这回多了一个老太太,老太太之前见到我们在门口和人了解强制计生的事情,大概猜测我们是记者,于是激动的拉住我们,要向我说她儿子儿媳的故事。
她们是界湖镇的,儿媳和儿子是凌晨五点在家里被一群人破门而入抓走的,先关在界湖镇计生办,然后等到8点县里计生服务站开始上班了,就被送到手术室强行做了结扎。但是手术没做好,术后连续五六天肚子都疼,后来重新查了身体,发现肚子有淤血。没办法,只好重新做了第二次手术。
老太太说的时候,情绪激动,一脸愤怒;而她的儿子则垂头丧气,一脸老实,两只眼睛布满了血丝,这一个月的经历给这家人带来了无法抹去的伤害。一个月前,平平安安,一个月后,儿媳带着伤口躺在病床上疼的直哼哼叫,而家里人被愤怒和悲伤堵满了心口。
象她们家这样手术没成功的,我们后来又碰到了好几例(见《挨了两刀的故事》)。
听完这个故事后,我们回到楼下,正好碰上一个可怜的女人,抱着一个明显未满周岁的小孩,带着一个大孩子,在康复中心门口坐着。我们和她搭话,知道她是刚被乡镇干部带来做结扎手术的。最可笑的是,那些镇干部把她拉来之后,扔到县计生服务站,然后跑去吃饭了。这个可怜的女人,饿着肚子,抱着孩子,在无人看守的服务站等候着这些吃饱喝足的计生干部回来,等着2点上班后上手术台挨一刀。
我和腾彪都非常震惊和愤怒。我们决定阻止这件事情。我们试着和这个可怜的女人沟通,让她委托我们作为代理人来反抗镇干部。可是她非常害怕,同时觉得不可能逃脱的了。她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我跟在她身边,尝试着和她交流,抚慰她。她的丈夫去广东打工,并不在家。家里没有什幺依靠,她实在难以信任两个陌生人会有力量承担她的苦难。那些镇干部和村干部的威胁和作威作福是如此现实,使得她根本无法相信这种事情上还会有其它结果。
没有什幺可顾忌的了。我打了电话让陈光诚律师过来,他是当地人,或许会让这个女人安心些。陈律师原来一直在外面牵制跟踪我们的县里干部注意力。
很快陈律师来了。当然,那些尾巴也跟过来了。但是糟糕的是,那位女人始终不敢跟我们走。而那些镇里干部也见不到影子了。而且直到过了两点,服务站还是见不到一个工作人员。
倒是在我们等候镇干部的期间,有个骑摩托车的年轻人过来了,开始坐在陈律师边上,没说话,后来我过来把他挤到旁边去,他总是拿着眼睛瞄着我们,可是又胆怯,眼神游离不定,我从头到尾都不愿正面看他一眼,明知道是凑近过来“旁听”的;我在和北京联系时,他还很尴尬的伸长脖子,问我“你手机什幺牌子”,我没有理会他。
等了半个多小时,始终没等到任何人。我又和那位女人做了很多沟通,还是无功而返。这位可怜的女人大概也意识到某些事情发生了,更加害怕,开始躲着我们。我发现她总是往门口看,门口坐着一个打扮象个有点身份的中年妇女,于是我上去找那位妇女,我问她是不是镇上计生干部,那位妇女忙不迭的否认说不是,并且表明态度说强制计生很恶劣云云。
就这样,我们坚持了很久,最后终于只有撤离了,来时,还有点好奇,走时,心里充满了愤懑和激动。
沂南县双堠镇政府
时间3点多。在饭店吃饭时,接到从服务站打来要我们做法律代理的电话。腾彪又重新回去了一趟,回来时带着一位老先生。他们在服务站门口时和几个自称服务站管理人员的人冲突了起来。那些人试图吓唬腾彪,被腾彪顶回去了。
吃完饭,我们决定再重新回服务站看看。从饭店出来,发现跟踪的车换了一辆白色奥迪。我们带着这样一条尾巴,再次来到服务站。已经看不到那个可怜的女人,我问了门口那位大姐,她慌乱的回答不知道。那辆乡镇来的车也不见了。到康复中心,发现有两位乡镇干部样子的人正在和二楼病人家属谈话。我们过去打了个招呼,问了几句,就走了。出来时我回头看,发现其中一位乡镇干部跟着出来。我没理会他。
接下来我们遵守诺言前往双堠镇政府去会会那些跟了我们一天,邀请了两次的干部。我们先回了一趟东师古村,出来时,发现跟踪的车子骤然曾至3辆。白色奥迪,另外一辆黑色桑塔纳。一辆小客车。在我们车子往镇里去时,它们在后面浩浩荡荡的跟着。腾彪恨恨的骂道,纳税人的钱被用来干这样王八蛋的事情。
镇里的路小、泥泞、杂乱。路边还有一个牌子,写着双堠咸菜。镇政府用铁栅栏围着,有一个很大的广场。广场北边有一些平房一溜儿端端正正的排着。我们把车开到广场时,从中午开始跟踪我们的那辆桑塔纳赫然在目。车子还没进去,里面平房里开始有些人跑出来了,带着一种热闹的眼神,似乎和我们做了一场猫完老鼠的游戏,到了一个结局的时候。
接待我们的是朱镇长。开始大家拉了一会话。沂南县一年的财政收入非常低,90万人口的县只有1.7亿的收入。镇上干部却有不少,大几十号人。我们开始时聊了些蒙河的污染问题。后来开始切入正题。这时主要是县里计生局的刘副局长和我们交流。
会谈并没有什幺实质性的内容。他们都很客气,谈的多是一些政策精神,当然也说了一些数据。可能唯一比较有实质内容的就是提到了临沂市的一个文件《临沂市人民政府关于加强新时期人口与计划生育工作的决定》,提到了里面的一些原则“生育一孩后首选放环,生育二孩后首选结扎”,提到“六是五好”的精神等等。
在谈话后面,我们拿了一些村民的实际例子咨询干部,希望能有一个解释。正好营后村韩延东和东师古村陈庚江都在,他们都很激烈的对干部做了指责,这样谈话自然只有草草收尾。
第二次金蝉脱壳
从镇里出来,依然有一个屁股跟着,还是那辆白色奥迪。一直跟到村口,停在了石桥桥头。我们回到村里,听说有几个费县的受害者过来找我们,中午就来了。为了不让沂南县这些跟踪我们的干部发现有费县人来了(我们怕暴露我们的行程),就一直让他们躲在蒙阴县垛庄镇泉桥村等着我们。离东师古村不远。
我们决定再次金蝉脱壳。让那辆载了我们一天的红色昌河车在村口趴着迷惑干部,然后我们由两个村民带领着从村后小路前往泉桥村。我们来的前几天,临沂刚下过大雨,到处都很泥泞,只能步行。
我们出发时差不多近五点,一轮红红的落日挂在天际,在田路上走的时候倒是非常安静。一路上经过的田地,都种满了花生、玉米、地瓜,还有叶子长的象荷花的芋头。
蒙河隔开了东、西师古村。西师古村属于蒙阴县。去泉桥村我们必须经过西师古村头。得趟过蒙河。河水太大,这里原来有个石板桥已经被淹了。水漫过桥,再往下冲,象个小瀑布,我们虽然很辛苦,看到哗啦啦流着的水,非常高兴。都脱了鞋,趟过河。腾彪兴奋的像个孩子,挥拳叫唤。
到了泉桥村。见到了费县来的四个村民。他们包了辆车,而且已经等了我们一个下午。
当晚边吃饭边做笔录。费县的情况远比沂南县严重。来的四个人,我们当晚只来得及听到两个人的故事,都很骇人听闻。其中一个叫张宗贤,因为弟弟的计生问题牵连被逮到镇计生办,打晕了几次(见《张宗贤的故事》)。另外一个叫房中霞,她本人被结扎,而为了达到结扎她的目的,把她家里二十多个亲戚都抓了(见《房中霞的故事》)。
我们决定第二天去费县实地调查。为了方便和不暴露行踪考虑,决定腾彪和涂毕声先随着费县人到费县梁丘镇桃花顶村张宗贤处过夜。我和陈光诚明早再过去。一开始我们考虑先离开泉桥,甚至想叫车到费县过夜,但是在联系车子时发现可以信赖的几个司机居然都出问题了,被派出所叫去做笔录什幺的。白天拉着我们到处跑的司机也被看住了。
由于没有车子,当晚我们决定就在泉桥村过夜。 (第一天结束) June 16 2006年初-2006年6月临沂计生大事记滕彪整理 (五)
2006年1月27日,村民谭荣芹因为监视陈光诚的官员和打手们在其院内大小便而与镇政府官员发生冲突。
2006年2月2日,村民陈华被监视陈光诚的打手们殴打,引发200余村民声援。
2006年2月4日,村民陈华被带走,三天后在其家属的反复追问下才被告知行政拘留10天。
2006年2月5日晚,数百村民与监视陈光诚的官员和打手发生冲突,杜德海等村民被打伤。 陈光诚趁混乱逃离自己住所到邻居家,接受外界采访;但仍被数十人监视。
2月6日,高智晟发起的接力绝食活动在声援对象中加入陈光诚和陈华、杜德海。 陈光诚加入接力绝食活动。 大赦国际呼吁释放陈光诚、陈华等人。
2月8日,村中贴出《沂南县公安局致全体村民的公开信》。
2月8日晚22:21分,陈光诚所住的邻居家电话被切断,陈光诚再次与外界失去联系。
2月8日、9日,许志永博士发表两封致临沂市委书记李群的公开信。
2月12日,陈华被放回家。
2月13日上午,70多名防暴警察进入东师古村,陈光东和他的父亲陈庚全被抓。陈庚全当日被放回。
2006年2月14日,“维权网”谴责临沂官方继续任意羁押陈光诚、镇压威吓参与抗议此违法行径的村民。
2月16日,陈庚江被沂南警方从山东淄博抓走。村民陈华家电话今天被切断。
2月23日,村民陈光合被抓。
2月26日15时-27日8时,陈光诚再次绝食27小时表示抗议。
3月7日,陈光诚和临沂费县的盲人李富建参加了全球同步的绝食维权护宪行动。他们声明:绝食的目的是为了维护法律的尊严,抗议地方政府的野蛮暴行。陈光诚呼吁政府释放狱中的作家、记者、良心犯,同时呼吁人们采取理性非暴力的切实行动来争取中国人的基本人权。
3月9日,“维权网”将陈光诚逾期软禁案申报联合国。
3月11日晚7点,陈光诚寄居的邻居陈光余到村小卖部买烟途中被四个人蒙头殴打致伤,行凶者随后混到看守陈光诚的人群中。 3月11日晚9时左右,陈光诚、陈光军、陈光余被抓。
至2006年3月11日,陈光诚已经被非法软禁197天。
3月16日,公民维权网、维权网发表声明:沂南公安非法超期拘留盘问维权人士陈光诚。
3月23日,陈光诚的妻子袁伟静发出给胡锦涛和温家宝的公开信。
2005年10月至2006年1月,川歌、许志永、郭玉闪、刘晓波、刘晓竹、朱中原、 俞江、滕彪、高智晟等就临沂事件和陈光诚事件发表评论文章。
3月26日,被拘捕的村民陈庚江、陈光东、陈光合家属收到逮捕通知书,签发日期2006年3月22日。通知书称他们“涉嫌故意毁坏公物罪”。
4月18日,陈光军、陈光余被取保候审。两人被警告不准继续参与陈光诚的维权活动。
4月30日,在美国《时代》周刊公布的今年全球一百位最具影响的人物里,陈光诚位列“英雄和先驱”的分类之中。其他当选的华人是“中国水危机”作者马军、电影导演李安、电器零售业富商黄光裕和温家宝。
2006年5月8日,四名律师赴临沂会见陈庚江等人的家属。当地政府加强对东师古村的监控。
2006年5月15日,仁之泉对政府监禁盲人维权活动家陈光诚提出抗议。
2006年5月17日,袁伟静发出给安南先生的一封公开信。
6月11日,陈光诚妻子收到刑事拘留通知书,文件中声称警方于2006年6月10日带走陈光诚,刑事拘留,罪名是“故意破坏财产和聚众扰乱交通秩序”。这是2005年3月12日以来,当地警方第一次正式出具法律文书。 2004年年末-2005年年末临沂计生大事记滕彪整理 (一)
2004年7月9日中共临沂市委、临沂市人民政府印发 (临发〔2004〕18号)《关于加强新时期人口与计划生育工作的决定》,是临沂野蛮计生运动的发端和“法律”依据。
2004年年底,临沂市某些地区开展暴力计生工作。
2005年2月14日,临沂市政府再次印发红头文件,大意是过高地估计了百姓的素质,依法办事不行,必须采用更强硬的传统手段。
2005年3月开始,临沂市三区九县开展大规模暴力计生运动,抓人、打人、关人、强制结扎、强制堕胎、办学习班,收学习费。
(二)
2005年4月中旬,陈光诚、袁伟静夫妇开始对此进行调查。
2005年4月,自由亚洲电台等海外媒体对此事进行采访报道。
2005年5月22日至25日,在陈光诚的带领下,公民维权网站站长李健对临沂市的部分地区进行了实地调查走访。
2005年6月10日,公民维权网发布关于山东省临沂市暴力计生事件的调查报告,在互联网上引起反响。
2005年5月9日,在陈光诚的带领下,北京市高博隆华律师事务所江天勇律师、李春富律师进入临沂进行调查,并协助部分村民进行起诉。
2005年6月21日,在陈光诚的带领下,北京市高博隆华律师事务所江天勇律师、李和平律师再次进入临沂进行调查,并提供法律援助。
2005年7月中旬,在陈光诚的带领下,华盛顿邮报记者潘公凯、金玲进入临沂部分县区采访。
2005年7月,志愿者根据陈光诚讲述整理出《政府违反计划生育法 临沂市“扎”连十族》一文,在网络上引起进一步反响。
2005年8月中旬,滕彪、郭玉闪、涂毕声与陈光诚从北京赴临沂沂南县、费县、兰山区、蒙阴县等地进行调查和提供法律援助。
2005年8月下旬,郭玉闪、涂毕声写出临沂计生调查手记和相关文章。
2005年8月中旬至九月初,萧瀚、solo192、江登兴、楚望台、王振宇、王彦、信天仁、张大军、川歌、昝爱宗、涂毕声等人写出评论文章,在网络上更加引起关注和讨论。
2005年8月下旬,滕彪发表《临沂计划生育调查手记》十篇,在关天、凯迪、燕南、世纪学堂等网站引起强烈反响;海外数十家网站转载。
2005年9月初,关天、凯迪等多数国内论坛迫于压力,删除几乎所有关于临沂计划生育问题的讨论。
2005年8月12日以后,陈光诚夫妇在家中被监视居住。
2005年8月25日,陈光诚逃往上海、南京,并辗转来到北京。在北京多次被临沂官员围堵,几次险些被劫持。
2005年8月28日至9月1日,王振宇、涂毕声、江天勇、李春富赴临沂协助当事人进行立案。
2005年5月以后,海内外多家网络媒体对此进行持续关注。
2005年8月后,数十家国际电台和报刊对此进行采访报道;包括华盛顿邮报、自由亚洲、BBC、纽约时报、新闻周刊、共同社、中央广播电台、美联社等。
2005年9月初,国家计生委一名官员会同省、市、县计生官员在临沂进行调查。
(三)
2005年9月6日下午,陈光诚在北京朋友家中被自称是山东省公安人员的六人带走。陈光诚被关押在沂南县,自失去自由开始,陈光诚进行绝食抗议26小时。
陈光诚被绑架后,华盛顿邮报、美国之音、自由亚洲、BBC、南华早报等多家国际媒体在第一时间进行报道。一些人权机构发出呼吁关注盲人维权者的命运。
2005年9月7日晚20:06,陈光诚回到家中。但仍被严密监视,无法出门。
2005年9月9日,陈光诚家电话被掐断,并且不允许外人进入陈光诚家。亲属迫于压力将电脑搬走。次日,手机信号被干扰,陈光诚与外界失去联系。
2005年9月11日开始,陈光诚绝食60小时。9月12日下午三时至13日下午三时,苏永军等十余村民为抗议对陈光诚的软禁,绝食24小时。自由亚洲、美国之音、南华早报、时代周刊等进行报道。
9月14日,村民苏永军、陈华被抓。苏永军当晚被放回。陈华被拘留17日;从9月15日晚开始,陈华在拘留所绝食抗议。
9月15日,村民韩延东被抓,并被拘留13日。
2005年9月19日,国家计生委新闻发言人、政法司司长于学军就临沂计划生育有关情况的初步调查结果发表谈话,承认临沂市个别县乡有关人员在开展计划生育工作中,确实存在违法行政、侵害公民合法权益的行为。并称,有关责任人已被免职、被拘留或立案侦查。
9月21日,《公民维权网》发布关于国家计生委有关临沂问题初步调查结果的声明。
2005年9月23日下午14:50,陈光诚再次被抓,公安人员在他家搜查至晚上10点;村民苏永军再次被抓。
9月24日上午,陈光诚被放回家中继续软禁。
9月24日,许志永、李和平等发出公开呼吁书:《我们强烈关注陈光诚被非法拘禁以及临沂野蛮执法事件》。
9月29日-30日,村民陈华、韩延东、苏永军拘留期满后回到家中。
2005年9月,刘晓波、滕彪、昝爱宗、俞江、草根、seeing、李和平、樊百华等人就临沂事件和陈光诚事件发表评论文章。
10月4日,许志永博士、李方平、李苏滨律师到山东临沂看望陈光诚。李方平、许志永被殴打,并被双堠镇派出所留置盘查直到10月5日早晨。10月5日他们被临沂警方送回北京。
10月5日中午,为许志永博士、李方平律师指路的村民陈光理被带走。他的妻子也被镇政府指派的打手殴打。 陈光理、刘乃春、陈庚江被行政拘留。 许志永、李方平被殴打事件被数十家网络媒体和国际媒体报道。
10月9日,杨在新等人赴临沂准备参加开庭,但被告知推迟开庭。
10月24日,陈光诚的朋友梁晓燕等人去临沂看望他,陈光诚又遭到当地干部和打手的毒打。 陈光诚再次被毒打的事件引起众多媒体关注。
10月25日,大赦国际呼吁国际社会关注人权卫士陈光诚。
(四)
10月26日,“关注陈光诚”博客成立,呼吁公众为陈光诚写信。
10月31日,郭玉闪寄出第一批信件共15封。
11月2日,陈光诚通过他哥哥传出一封信:《写给所有关心和支持我的人》。
11月6日,临沂传来消息,寄给陈光诚的奶粉和信件均遭当地政府扣压。
11月30日,沂南县唯一不肯撤诉的刘乃春再遭报复,第三次被行政拘留。
11月底,联合国酷刑专员诺瓦克访华时致电陈光诚家人。
11月底,《法律与生活》记者杨子云报道临沂事件,这是临沂暴力计生运动在网上曝光后国内媒体的唯一一次报道。
12月2日,陈光诚再次致信外界重申维权理念。
12月,亚洲周刊2005年度的亚洲风云人物为14个“中国维权律师”,陈光诚名列其中。
12月27日,陈光诚的妻子袁伟静被殴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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